“个人方式”不要成为自欺欺人的把戏
孟庆祝
（笔者有时很认真，认真到相信“个人方式”是学术，还煞有其事地来写；有时又很不认真，觉得那都只是学术故事，看谁能有本事在生活中不计较了。）
今天的中国雕塑，至少越过了三个槛：主流雕塑的长期抑制以及流行文化的不断侵扰；观念、装置以及多媒体等艺术种类有意或无意的消解；当代雕塑发展受之于中国传统较少、受之于西方现、当代较多的悲情。这是我从80年代中期以后在亲历雕塑实践中的观察与总结。
与此同时，大致有这些关于雕塑的问题让我困扰过：既然雕塑以“雕塑”自居区别其它，那么，雕塑就不是一切，什么是雕塑的边界？要不要坚持雕塑的独立品格？雕塑的原创性真的那么重要吗？雕塑家一定要循规蹈矩地做雕塑吗？没有雕塑家身份就不会做雕塑吗？罗丹的雕塑与中国相干吗？现在做写实雕塑就是保守吗？我敢于大声说讨厌艳俗雕塑吗？在一次次雕塑的展览上，在一本本雕塑的画册中，我又会想：今天的雕塑能够为雕塑史奉献什么？世界雕塑史可以说就是一部西方雕塑史，中国雕塑一定要对它负责吗？中国当代雕塑是要对西方雕塑史负责，还是要对当代的中国文化负责？这些问题如果真的都是中国当代雕塑发展中的问题，那也真的可以断言中国当代雕塑的发展经过了一个艰辛的过程。
后现代艺术思潮给中国艺术带来了多种价值并存的格局，个体的自由思想得到了充分地放大与肯定，原有的雕塑学理与规则在“保守”者的眼睛中不紧不慢地瓦解。雕塑创作走进了用个人价值标准评判、用个体方法解决的天地中，使当代雕塑跳出了对雕塑定义纠葛的圈界。在标准失却的时候，一切都显得好办了，这好办的窍门这就是----“个人方式”的介入。
应该看到，个人方式是艺术发现与创造最重要的发端之一。因为，艺术没有既定的规则，差异性永远是艺术的魅力所在，个体生命的唯一性是差异最好的来源。艺术创造之所以需要个人方式的介入，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被个体以外的独特性填补和丰富。艺术史上每次艺术的更新与发展都不是集体式的发现，而是个人方式探索的结果。
个人方式可以被看作是个体思维方式和个人工作习惯的自传，如同自己的肌肤，与自己的血脉、神经系统紧密相连，能让人感受到其生命及精神的气息，以及蕴藏着的汗水和泪水，甚至能从中读到其心灵的窃窃私语。个人方式的探索实践有可能引发出独特的视觉样式、风格以及自身的价值取向，在个人方式的实践中，容易找到艺术的“真实性”。可以说，真正的个人方式一定不是随时可以脱去的外衣。
其实，个人方式是中性的，就像火药可以制造眩目的烟花，也可以制造毁灭生灵的炮弹，其本身不承担对艺术的责任，承担责任的应该是他的使用者。
中国早几年的雕塑家有些被称做符号雕塑家，因为他们善于创造出个性的视觉图式，或者对某种材料深入研究，经过了多年的重复和发展，容易被人有所记忆；另外，有些艺术家在对西方艺术研究后导致对本土资源的偏爱，比较早地懂得在中国的文化记忆中发现并挖掘，后来被称为是打“中国牌”。事实证明这些方式很凑效。不知这是不是一种个人方式。
是个人方式带来了当代中国雕塑的繁荣，但是，事物都是有多面性的，在繁荣景象的同时，也看到自由主义的漫无边际对个人经验的盲目夸大，大到对个体日常精神的拱手崇拜，和对随机生活方式及心理感觉的无边放任，大到随时随地显示出对审美、高尚、责任等概念的厌倦。另一方面，大脑的“策划”成为艺术创作的来源，雕塑创作离开了身体力行的劳动，大大可以不像布朗库西“像奴隶那样的劳动”，造成了有人所说的“艺术分析时代”的来临。
个人方式显然是人人都可能拥有的，但是，并非人人的个人方式都可以创造出意义，就像人人都有生命的尊严，并非人人都能创造出生命的价值。所以，找到了个人方式不等于找到了通向艺术真理的道路。
在个人方式的名义下，那些真的、伪的、投机倒把的，家养的、野生的、家养或野生杂交的，大嗓门的、慢声细语的、盛装的、作秀的，带病毒的、有或没有格式化的，带上面具后来拿不掉的、钻到笼子里后来出不来的等等，都使足了劲地生长，而且身体强壮，还练健美，还有掌声还有喝彩。就像舞台上的演出，有言情的、有哲理的、有时事的、有历史的，有新闻联播、有动物世界、还有耍把戏的等等。
看今天的艺术盛景，一片极尽得意的繁忙与狂欢，如果在现阶段短时期内，期待更多的艺术作品能为当代奉献出思想的奇迹和美的创造，真的是显得太急噪了----或许在今天对有些人来说不搅浑水就是贡献，不自欺欺人就是良知了。
如果个人方式会漫无边际地滥下去，滥得真的人人都成了艺术家，我更愿期待有一种合理的章法、优良的秩序、真诚的文明来限定艺术。----我有时会深深地感叹物质世界的短暂，一切都将消亡，雕塑也消亡，但我坚信的是，消亡的意义肯定各不相同。
虽然，不辨是非者有之、自欺欺人者有之。但是，应该肯定，是个人方式将中国雕塑带出了前行的藩篱，跳出了关于对雕塑一味思考的黑洞，形成了今天逐渐成长的面貌。个人方式正使中国的艺术家，以自己的生活经验来创造自身的文化，让我们看到重树中国艺术自身价值标准的时期已经来临。□（孟庆祝：中国美术学院雕塑系副教授、硕士研究生导师）
2007年10月 | 
